当初在震旦公学,你逃课来找我,彼时我便已经晓得了,终其一生,我不会再遇见第二个谢婉贤,我不说什么为你好的鬼话,叫你失望了,徐适年是个自私自利的狭隘之人,舍不下我那孝子贤夫的美名,我离开京城,只为我自己好,我此生不愿再见你。”
谢婉贤愣住了,她心思敏锐,稍一反应,便从徐适年激动的话语里听出他潜藏心里的情谊。她手上还扶着门扇上的雕花窗棂,轻轻叹了口气,一腔怒火也化为乌有,柔声叹了一句:“你这是何苦呢?”
他们相遇无错,相知无错,哪怕是相爱更无错,错的只是时间,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遇到了,于是连带着后续的一系列反应便都是错误的了。
徐适年也跟着冷静下来,立刻便后悔失言,他向谢婉贤躬身揖手,声音寂寂:“告辞了。”
他与婉贤擦肩而过,推门而出,动作凝滞,似乎每一步都迈的艰难。婉贤晓得他的意思,他是想尽可能地延长告别时间,毕竟今日一别,想必是今生都不会再相见了。
“先生,”谢婉贤轻轻唤了他一声,“除开风月,我们还有千千万万事可谈,您如今的意思,是这千千万万事,都不愿与我再谈了吗?”
“千千万万事,自有千千万万人来谈,”徐适年与她背身而站,叹息道,“北京大学里藏龙卧虎,会有人谈的比我更好,更与你投机,我不耽误你了。”
“既然如此,那最后就回赠先生一册书吧,”婉贤说着,去到书架边,取了一册书,那是她自己从一些旧报刊上抄录下来,自己装订整理的。她将那册书拿到徐适年跟前,道,“其中的内容,是我在北大偶然接触到凤毛麟角后很感兴趣,便着意收集了一些相关信息,整理抄录而成,天下只此一本,要我这么白白送人,我是不肯的,请先生看完了,务必记得还给我。”
徐适年垂眸看着那书皮上的名字,疑惑道:“卡尔麦喀士文集?”
“你一定会大感兴趣的,”婉贤微笑道,“就像你对卢梭感兴趣那样。”
徐适年不想再同婉贤有什么牵扯,但听她这样说,又着实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,他将书接过来,立刻便翻开第一页,看她在上写着:清光绪二十五年,公历1899年,广学会主板万国公报月刊,刊登英国进化论者颉德著社会进化论三章,首次提及德国人卡尔麦喀士及其资本论。
“孙文先生在民国元年发表过社会主义派别及其批评,说的就是这个人和他的理论,”婉贤道,“你不信我,总要信孙先生。”
徐适年又翻了一页,迟疑道:“我可以自己去找。”
婉贤横了他一眼:“男子汉大丈夫,能否大方一点?曾经也是做过改朝换代大事的人,怎么能被区区男女情事束住手脚?”
徐适年苦笑:“不,是因为我马上要走了,恐怕看它不完。”
“那就等你下次赴京再来还我,”婉贤看他,笑得意味深长,“我想这一天应当是不远了。”
徐适年在九月结束了教育部高等教育司的工作,南下抵达申报总部,走的时候满腹怅然,为自己未酬的壮志,也为其余一些他不愿多想的情愫。谢诚去北京火车站送他,对他这个决定不支持也不反对,只道:“当初未能探好这里的工作就贸然将先生请来,真是浪费了先生的宝贵时光,我真是无地自容。”
徐适年同他客气:“从言这么说,才真叫我无地自容。我在这半年,倒也称不上是浪费时间,所学所知的东西还是许多的。”
谢诚道:“先生不怪我就好。”
徐适年点了点头,沉吟片刻,道:“至于欠谢家的那七千两银子,我南下之后,还是会按月将薪水汇给你,你千万记得查收。”
谢诚神色一黯:“这便是我对不住先生的第二桩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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